一块石头的永远

她是个任性的人，也是个寂寞的人。

　　可以说，你没有见过比她更寂寞的人。

　　别人的黑夜，就是她的白天。

　　她不相信爱。没人说话的日子里，她找到了网络游戏。即使是深夜，也有万人同时在线。一万人陪着自己清醒，想想都幸福。

　　后来她才发现没有人看得起她这个小小的级低的仙。

　　他们一言不发，见到怪就打，打完就走；

　　“你好”她对一个妖说。

　　妖不回答。

　　“是人是鬼？”她又说。

　　妖跑过来，把她脚下的宝石抢走了。

　　“聋子！傻瓜！白痴！”她气愤地大喊。

　　妖嗖的一声飞走了。

　　没有人在意她的喊叫。

　　原来无论你怎么努力，也走不进有爱有关怀的世界。

　　她决定终结自己的游戏生命。

　　来到狼王洞，她扔掉所有值钱的装备，只留了一把小小的手杖，她用手杖轻轻地敲了狼王一下，狼王转身扑了过来。

　　一口一口，她不还手，血柱飞速减少。

　　心里的疼痛其实比身体的疼痛还要折磨人，她闭上双眼等待这个曾一度依赖的虚拟世界与自己永远告别。突然听得一声狂啸，刀剑劈砍之声不绝于耳。睁眼，狼王已经倒下，面前站着一个刀客。

　　“死刀客！”她骂道，“这不是你表现的时候！”

　　刀客愣了一下，傻呆呆道：“我……不是死刀客。”

　　她也愣了一下，半天才说：“……可你为什么抢怪？”

　　“我看你快死了，救你。”

　　“白痴！我想死关你什么事啊！”

　　“哦！”他挠了挠头盔，表情木木的。“那你死吧，我不救你了。”

　　“你把我杀死！”她命令说，“现在！”

　　“那不行。”他说。“杀人是有罪的。”

　　“叫你杀你就杀，那么多话！”

　　“不行。”他固执地说，“活着多好，干嘛要死啊。”

　　她忍不住好好看他一眼，游戏人物的服饰可以不一样，长相却相差不多。但他的面庞却有棱有角，眼中精光四射。

　　“你的样子挺傻的。可是你为什么要练刀客，你不知道刀客也是游戏里最傻的角色么。”

　　“这……我99级了，”他答非所问，顺手把刀放在腰间。“为什么想死？”

　　“都要死的。”她凄然一笑说。“除非找到‘司鼎’。但是太难了，就是99级的刀客也办不到，对不对？”

　　“没有司鼎也不会死。”他说。“你要是不信就跟着我。”

　　“好吧。”她眼珠转转，“去BOSS出没的5V你行吗？”

　　他突然放声大笑：“在游戏里，没有我刀客去不了的地方――走！不过如果我真的不死，你就答应我以后都不要再自杀，好不好？”他提出条件。

　　她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路很远，你要跟紧我。”他朝她说！

　　“恩”她跟在他后面在刀剑的大地上驰骋。

　　夜很凉，她的装备都扔掉了，只着一件薄薄的布衣。他在她身后替她披上一件丝质的金丝衣，衣服上是一朵一朵的暗红色玫瑰，艳艳地飘在风里。

　　很久没有人这么宠过她了，她的泪差一点就流下来。

　　5V，以前她一去就死的地方。在这个漆黑的黎明，她却一次都没有死，甚至没有伤害。他总是挡在她前方，让她在最安全的位置攻击。她曾经看见他一个人顶住10多个冰羌王投手的群攻，简直怀疑他是不是人。

　　他当然是人，不然早就象别人一样飞走，将危险留给她。

　　一个晚上，她升了五级，开心。

　　“明天再陪我好吗？”她问。

　　“好。”他说。“不过我只能在凌晨两点到五点之间出来。”

　　没来得及问为什么。他已经象风一样消失了。

　　她看看表，正是凌晨五点。

　　此后，他天天在凌晨两点出现，凌晨五点消失。他的话不多，从来都是默默地陪她征战南北，就这样，她一路升到90级。

　　只是，他总是在凌晨五点，随风而逝。

　　每次见面，他总是送她礼物，每一件都很宝贝。她开玩笑说：“什么时候送我司鼎，我就嫁给你。”

　　他只是沉默。

　　她并不强求，就这样已经很幸福了。内心里曾经以为永远也填不满的那个寂寞的洞，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被这个不爱说话的刀客怪怪地填满了，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？

　　瞬间的幸福，也应该可以永远吧。

　　那天她终于升到99级，可以暂时休息了。

　　两人散步，来到洛水南岸，绿色的河边。

　　他不爱说话，于是她也不说。

　　河水哗哗，小鸟翩飞。

　　他却突然开口了：“真希望永远这样。没有战争，没有欺骗，没有灾难……”

　　“那有什么就够了呢？”她问。

　　“你。”他看着她说。

　　他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动人的话，她忍不住把头靠到了他的肩上，问他：“永远有多远？”

　　“从现在开始，到游戏结束。”

　　她不太懂。既然有结束，怎么是永远？

　　“他只是一场游戏。”他叹息着说：“也许该结束了。”

　　“别胡说！”她任性地发起火来，用她的九十九级法术在河边放起一阵阵的雷声表达内心的不快乐。

　　“对不起，我该走了。”他说。“五点了……”

　　“别，再陪陪我。”她低声下气地拉住他说：“我不发火了，以后都不提要求了还不行吗？”

　　“不行了，我……”

　　话没说完，他化作一阵风消散了。

　　她抱住了身边的空气。

　　她心里空空的，头一回，白天失眠了。

　　她进入游戏，在洛阳的中央坐下。

　　整洁的街道，繁忙的行人，嘈杂的叫卖声。

　　她无意识地四处张望，眼光突然定在身旁的花丛。

　　花丛边际上，是一个岩石雕刻的少年，她看见了他的脸。

　　――刀客！

　　难道那个每天陪她的人，就是少年吗，这座雕像？

　　少年总是凌晨两点来，五点走；少年长相独特；少年永远不死。

　　永远有多远？

　　从现在开始，到游戏结束。

　　游戏结束了，少年就不存在了。

　　果然那天晚上，她没有等到他。她拼命地忍住眼泪掐自己的手臂，想让自己明白这到底是不是一场幻觉。凌晨两点的游戏世界一片冰冷，他送的任何漂亮的名贵的大衣穿上了都没有作用。

　　一连十天，她都没有等到他。

　　她觉得自己要崩溃了，无论如何，都要拯救自己。

　　她执意地相信，既然是游戏，从何时结束当然也可以从何时再重新开始。于是她来到最古老的瓦当城，寻找游戏的源头，她在瓦当的所有地方找了一整夜，司鼎老人告诉她，最睿智的老人是住在最南方森林小屋里的“婆婆”，只要找到她没有解不开的谜团。

　　她穿过重重的险阻到达那个小屋，由于路程遥远难走，又没有移动速度的鞋，所以她花了很多的时间。到达的时候，她的衣服都已经破烂不堪了，婆婆说：“我知道你来找我做什么，我等了你半个月了。”

　　她用颤抖的声音问：“请告诉我，他到底是谁？”

　　“你猜对了。”婆婆用吵哑的声音说，“他就是洛阳花丛边上的那座石像。游戏商替他设计了程序，让他可以每晚出来活动三个小时，这样可以增加游戏的吸引力。”

　　“可是他为什么会突然消失？”

　　“为了避免他和玩家之间发生不该发生的事情，游戏商做了些手脚，所以，如果他动了心，程序就会自动地杀死他。”

　　“天啦！”她差点稳不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，“我该怎么办？”

　　婆婆摸摸她的头发，爱怜地说：“孩子，你爱上的不过是一块石头，你会很快忘记他，换一个ID，你就可以重新开始一个新生命重新遇到新的人，没有什么关系的。”

　　“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！”她的泪水滚滚而下，苦苦哀求她说：“你一定有办法的，你教教我，我应该怎么办？”

　　“除非……”

　　“除非什么！”她简直迫不及待了。

　　“除非你找到司鼎。把它放到石像上。找到最高级别的仙念上一段咒语。他才可以复活。”

　　她兴奋极了：“我就是最高级别的仙，可是我应该到哪里找司鼎？”

　　“你找不到的。”婆婆摇着头说，“因为司鼎根本就不存在，它只不过是商家用来吸引玩家的一种手段而已，无数的人花无数的钱和无数的精力，其实要找的是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。”

　　她绝望地回到了城里，决定在石像旁自杀。

　　虽然她答应过他不会再自杀，但现在他已经不在了，承诺也该烟消云散了吧。

　　凌晨两点，街道上空无一人。

　　她来到石像旁，用最深情的目光凝视着他，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滴在冰冷的石像上，她靠他那么近，却又那么远。

　　今生永远也无法触及的距离。

　　然而就在这时，她却感觉到石像动了，眼泪在石头上出来一个从没见过的一种鼎，少年的岩石，像奶酷一样融化。雕像变成了人。

　　一声长嘶，他拿起刀。

　　“刀客！”她高喊。

　　他紧紧地拥抱她：“谢谢你的眼泪替我解除了魔咒。让我再也不是一块石头。”

　　她依偎着他说：“就算你是石头，我也会爱你到永远。”

　　他想了想问：“永远有多远？”

　　“如果一个人在你心里，永远就可以超越世界的尽头。”

　　说这话的时候，她盯着他。

　　他和她相互注视。

　　玩家们永远感觉不到，那一天，那一个凌晨，就在他们四目相望的时候，洛阳，发生了亿万吨级的魔法爆炸。只有爱，才会有如此强大的魔力，让本不存在的司鼎也奇迹般地出现了。

　　游戏服务器维修了三天，然后再开放。

　　而他们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　　他们纵横驰骋，感受着自由与生命的欢欣。